四大名著中,《三国演义》至少有两个版本,目前我们能看到的是毛伦、毛岗宗改评本,另外还有“嘉靖壬午本”据说是未经增补人原著,版本最多的是《水浒传》,笔者耗费数年时间,也只淘到了七个版本,其中最早的就是万历年间雕版印刷的《京本增补校正全像忠义水浒志传评林》,其署名为“中原 贯中 罗道本 名卿父 编集;后学 仰止 余宗 云登父 评校;书林 文台 余象斗 子高父补梓”。
如果把七个版本的《水浒传》作者和点评者以及出版者署名都列出来,读者诸君看着麻烦而且毫无必要,因为大家毕竟不是靠研究《水浒传》吃饭,所以还不如讨论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话题:诸多版本对晁盖遗言有四种不同表述,宋江“继位”是晁盖临终托付,还是他篡改遗言窃取了梁山领导权?
明万历三十六年出生、清顺治十八年(就是福临死的那一年,第二年就是康熙元年)被斩的金圣叹点评的是“贯华堂第五才子书”,他在序言中标注的日期为“皇帝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五日”。

贯华堂本中晁盖遗言是这样的:“贤弟莫怪我说: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金圣叹认为这一回“用深文曲笔,以深明宋江之弑晁盖”,其中第六点就是“晁盖遗誓,先云‘莫怪’。”那意思是晁盖表面上是为不能传位给宋江而“致歉”,实际是晁盖断了宋江坐头把交椅的念想——以宋江的武功,连鼓上蚤时迁都未必打得过,要想擒斩史文恭,那可比挟泰山以超北海还难。
细心的读者可能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晁盖并没有说用毒箭射自己的就是史文恭,看起来晁盖遗言还有要求自己兄弟查明真相抓捕真凶的意思。
盛巽昌补正本和绣像本等诸多版本,晁盖遗言中的“贤弟莫怪我说”,都变成了“贤弟保重”。
上述版本大同小异,只有细琢磨才能看出玄机,但明万历雕版本和明崇祯刘兴我刊本中的晁盖遗言却能让人大跌眼镜:“贤弟保重。捉得射死我的,与吾报仇,死亦瞑目。(你)便(自)立为寨主。”

笔者一开始怀疑雕版本文字有脱漏,并无“你、自”二字,刘兴我刊本补上了那两个字,所以文字通顺了。但我们细看雕版本,就会发现即使不增补那两个字,晁盖的话也读得通,意思还是谁捉住史文恭谁就当山寨之主。
这样盘点下下来,晁盖遗言就有了四种,哪一种是真,哪一种是假,我们单抠字眼并没有太大意义,还不如从大局着眼,来看看晁盖是不是真想让宋江“继位”。
晁盖和宋江不是一路人,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晁盖欠着宋江人情,但那个人情有多大,读者诸君细看水浒原著就会发现,宋江“报信”并没有避免晁盖等人被官府衙差围攻:“朱仝那时到庄后时,兀自晁盖收拾未了。晁盖叫庄客四下里只顾放火,他和公孙胜引了十数个去的庄客,呐着喊,挺起朴刀,从后门杀将出来。”
晁盖这个人,颇有“受人点水之恩必以涌泉相报”的江湖义气,宋江通报消息究竟目的何在,他并不在意,他看重的是宋江冒着风险想“救”自己,这份情他记在了心里,但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要让位给宋江。

要说欠人情,晁盖欠林冲的人情更大——要没有林冲火并王伦,晁盖等人就不可能在梁山站稳脚跟。
有人说即使没有林冲出手,晁盖等人也能鸠占鹊巢,那显然是低估了梁山原有头领和喽啰的实力。
白衣秀士王伦“弃文从武”可能只练过三脚猫的功夫,杜迁宋万也本事稀松,但我们不要忘了,梁山还有七八百个小头目小喽啰,这些人一拥而上,晁盖等人还真未必能顶得住——公孙胜是个“法师”不假,但让他以一敌百,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梁山易主属于堡垒从内部攻破,因为林冲的到来,梁山原有三大头领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王伦是拒绝林冲入伙的,杜迁宋万和朱贵是对林冲表示欢迎的。
王伦想用五十两白银两匹纻丝打发林冲离开,朱贵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对:“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

杜迁和宋万也明确表示不赞同王伦的说法:“山寨中哪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显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的我们无意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
林冲好不容易加入梁山,以他的教头身份,想跟他学武功,或者已经开始跟他学武功的人肯定不少,事实上林冲在梁山已经建立了一定威信,所以火并王伦之后,他发号施令无人反抗:“林冲喝道:‘众人就于亭前参拜了。’一面使小喽啰去大寨里摆下筵席;一面叫人抬过了王伦尸首;一面又着人去山前山后,唤众多小头目,都来大寨里聚义。”
晁盖原本是要请林冲坐头把交椅,但林冲拒绝了——这就是林冲的大义所在:如果林冲坐了头把交椅,那么他杀王伦就是为了私利和私怨,林冲连前三把交椅都不坐,就证明他动手是为了江湖义气。

晁盖性格粗犷豪迈,这一点很合林冲的脾气——水浒原著中的林冲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也是一条彪形大汉,而不是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清秀甚至“清癯”。
林冲与晁盖的交情大家都看得到,但晁盖显然跟宋江没那么铁,他派刘唐给宋江送一百两黄金,也有跟宋江“两清”的意思,后来宋江犯事刺配江州,晁盖的表现也很耐人寻味,吴用在迎接宋江时看他不肯去掉枷锁,也把话说明白了:“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
晁盖并没有下山迎接宋江,断金亭也不见晁盖身影,直到进了聚义厅,晁盖才与宋江相见,也没有半点让位的意思:“自从郓城救了性命,弟兄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豪杰上山,光辉草寨,恩报无门。”
晁盖自谦“草寨”,疏离感十分明显,宋江急着要走,晁盖的挽留更有意思:“直如此忙?且请少坐。”
这就像甲到乙家串门,要走的时候,乙必然要说“吃了饭再走呗”,如果甲真留下来,那就是不开眼了。

晁盖不下山迎接,也不强留宋江,吴用也明确表态,说明他们一开始并没有让宋江坐头把交椅的意思。
征讨曾头市之前,晁盖已经发现自己被宋江架空了:宋江每次下山打家劫舍,众好汉争先恐后踊跃参加,晁盖亲征曾头市,却需要“请启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
大风吹折晁盖大旗,金评本、万历雕版本、崇祯刘兴我本中都是只有吴用一人劝阻而宋江一言不发,绣像本和补正本则说宋江也说话了。
哪个版本在前,哪个版本在后,读者诸君一看便知,金圣叹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晁盖欲打祝家庄,则宋江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晁盖欲打高唐州,则宋江又劝……晁盖欲打青州,则又劝……欲打华州,则又劝……何独至于打曾头市,而宋江默未尝发一言?宋江默未尝发一言,而晁盖亦遂死于是役。”
晁盖也是老江湖,对宋江应该也有一定了解,梁山头把交椅传给谁,他应该早有打算,临终遗言在不同版本中大同小异,却给读者诸君出了一个难题:在您看来,晁盖那番话,究竟是想传位给宋江,还是想把头把交椅“还给”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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